23香煙

香煙展銷會上，安東尼公司的代表大受歡迎。各大煙草公司和經銷商都伺機而動，主動向前介紹。

姜尚越毫不掩飾地盯着安東尼的方向，別人或許覺得他是眼紅，但是阿華明白，少爺心裏卯足了勁兒想要同他抗衡。“阿華，你看他多得意啊。他一直都是這樣風光無限，總有一天，我要取而代之，讓他向我們低頭忏悔。”

姜尚越握緊了拳頭，從他離開姜公館的那天起，一個隐秘的計劃就開始了。每走一步，都是刀尖狂舞。人人只當他是野心勃勃的廣告新貴，卻沒有人知道他心裏的傷痕。

他要在安東尼面前，裝得雲淡風輕。就像對方一貫表現得那樣。而許多榆的存在，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例外。他說過，就算反目成仇，也會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。這是他的誓言，盡管她從未放在心上。

許多榆完成了自己的任務，便一身輕松。她随意挑了一個不那麽惹眼的位置，坐下來享用展銷會的茶水。她旁若無人地晃動着雙腳，俨然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學生，完全不像登臺時端莊的模樣。

“許小姐真是新閨秀的典範，方才的一番講話，讓我等非常受用，不不不，可以說是醍醐灌頂。不知可否交個朋友”幾個看似青年才俊的男子，紛紛向許多榆靠攏過來。

“許小姐頗有見地，我們私下還可多探讨煙草與人生啊。”

“就是就是，沒想到許小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，不愧是廣告帝國走出來的千金。”

“不知許小姐婚配與否，鄙人不才，鬥膽向你自薦……”


許多榆還來不及咽下嘴裏的茶點，被這陣仗惹得手足無措。她懊惱極了，心想，我只是想休息一下，為什麽還要幫父親應付這些人。她迫切地想要逃離。

“我想許小姐婚配之事，恐怕不适合在這種場合商讨吧。”姜尚越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，非常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，“或許，這位先生怕是要在我後面排個隊呢。”

他低頭同許多榆對視，邪魅一笑，“我算起來是許小姐的第……第一百零八位追求者了吧。”

許多榆甩開他的手，提起裙擺就大跨步地要離開。姜尚越快步追上她，扶住她的手道，“別着急，慢慢走，免得又摔了。”他是知道怎麽惹人生氣的，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
許多榆質問他，“你為什麽在衆人面前，把我說得如此風流。”

“怎麽會是風流呢，這個叫魅力非凡，或者衆星捧月。”他總是不正經地編排一些謬論。“要不你說，我該怎麽幫你擺脫剛剛的局面呢。難不成，那群煙草商的公子哥裏，有你許大小姐看上的人嗎？”

“當然有啊，還不止一個。從明天開始，我就要一個一個同他們約會。”她索性要坐實自己風流到底的名聲。

“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。”姜尚越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。而許多榆已經一個人氣急敗壞地離開了會場。

沒想到讓女兒在展銷會上代表公司發言，除了磨煉她，竟然還有意外之喜。安東尼也終于意識到該考慮一下她的婚姻大事了。

妮可非常滿意地看着一封封印着燙金字體的拜帖——她的女兒突然之間名聲大噪，追求者盈門了！“從今天開始，你的行程我都幫你安排好了。”

許多榆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行程單，錯愕地問她，“妮可，有必要這麽隆重嗎？”

早起梳妝，上課或去公司，中午約會，下午上課或去公司，傍晚換裝約會，晚上或繼續約會。

妮可瘋狂地點頭，“屬于我的寶貝的社交時間開始了，當然要認真對待啊！”

許多榆無奈地擠出一個笑臉，“你不是說我可以自由戀愛嗎？”

妮可哈哈大笑，“寶貝，這當然也是自由戀愛的哇，你可以自由選擇的哇。”妮可的語調已經完全滬化了，十足的上海太太氣質。

許多榆扭頭看了看阿粥，但是阿粥又有什麽辦法呢。

等妮可下樓離開以後，許多榆神秘兮兮地把阿粥拉到一邊，“阿粥，要不你替我去吧。那些送拜貼的，也不都是在展銷會上見過我的。”

阿粥吓得連連倒退，“小姐，我不行，除了吃飯和乾活，這些事情我真的沒有經驗。而且要是叫太太知道了，我要挨罵受罰的。”

許多榆摘掉妮可給她戴上的各種珠寶，看着鏡子裏的自己，沒了主意。

阿粥問她，“小姐，你為什麽不喜歡那些人呢。難道是因為姜先生嗎？”

這番話讓許多榆愣住了。她攏了攏自己的頭發，輕描淡寫地說道，“怎麽可能，我只是因為學業繁重，而且還要去公司幫父親處理業務，我忙得很，哪有時間應付別人啊。”

阿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“小姐說得是，姜先生斷然比別人都好，咱們不用挑了。”

她的理解能力足以讓許多榆驚嘆。

許多榆一下課，就被妮可派來的司機堵在了校門口，寸步難逃。“小姐，上車吧，千萬別為難我一個下人。”

就這樣，許多榆像被送上了工廠流水線一樣，輾轉于西餐廳、茶館、大世界、大劇院……漸漸地，那些坐在她對面高談闊論的公子哥，擾得她興致全無。

更有甚者，專門雇傭了小報記者來拍他們的花邊新聞。一段時間以後，許多榆便被塑造成了最受歡迎的新晉滬上名媛之一。

李白斯、阮钰雯和許多榆坐在他們熟悉的馄饨攤上，“滬上名媛”四個字，實在是荒誕。

“小榆，安東尼先生已經開始考慮你的婚事了嗎？”李白斯問這話的時候，甚至不敢擡頭看她。

阮钰雯也插話，“以安東尼先生的脾性，多半還是會考慮門當戶對，強強聯合。”

李白斯低頭咬了一口馄饨，盡管剛剛出鍋的馄饨非常滾燙，他還是一口吞咽下去了。

見許多榆悶悶地不願說話，阮钰雯又寬慰她，“我看那個姜尚越也挺符合條件的，說不定安東尼先生也喜歡他。”

“不會的，幾年前，父親就拒絕過姜公館的婚約。”許多榆一直都知道這件事，那封來自依仁路81號的拜帖，至今還藏在她房間的抽屜深處。

李白斯和阮钰雯雙雙驚訝地擡頭看着她。

“那個時候，我還不太認識姜尚越呢。至于父親為什麽拒絕這樁婚事，我也不得而知。”她用調羹攪和着那碗小馄饨，食之無味。

“這件事情，姜尚越知道嗎？”阮钰雯更加好奇來龍去脈了。但許多榆只是搖搖頭，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，畢竟是一個已成泡影的婚約，往事重提，滋味多少有些奇怪。

阮钰雯卻堅持她的想法，“可是我覺得姜尚越就是對你有意思，你得相信我啊，無論是身為演員，還是身為姐姐，我的經驗可不是吹出來的。”

接下來就是阮钰雯眉飛色舞地大談戀愛之道的時間，整個馄饨攤都快容不下她的慷慨陳詞了。李白斯和許多榆非常配合地點頭鼓掌。自從阮钰雯當了電影演員以後，就再也不是那個寡言少語的崇明女學生了。

許多榆既覺得欣慰，又覺得有些應接不暇。阮钰雯似乎是把她誇張的表演人格帶到生活裏來了。馄饨攤的三人小聚，以阮钰雯的戀愛講演作結。

臨走前，李白斯悄悄對許多榆說，“小榆，不管發生什麽，希望你一直快樂，一直幸福。其他的，都不重要。”他看着眼前這個姑娘，那種遙不可及的感覺，再一次刺痛了他的心。

許多榆回家後，面對的依舊是妮可的熱情追問。只有同阮钰雯見面的時間，她才是自由的。她躺在床上，頓覺疲累。阿粥拿了熱毛巾過來，她已經睡過去了。阿粥甚至還來不及告訴她，今天還收到了姜先生的拜帖呢。

這個季度的香煙展銷會比之往年，更加如火如荼。趁着這個機會，姜尚越已經準備好了第二波美麗牌香煙的營銷計劃，他絲毫沒有受到安東尼廣告公司情懷營銷的影響。

從經銷商的角度出發，安東尼策劃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懸獎活動。從前，廣告代理商大都把營銷重點放在市場消費者身上，這一次，他把華成煙草追加的廣告資金，悉數用在了經銷商這一環節。經過兩家公司商讨，拟定頭獎五十大洋，一共五百零八張獎券。

“消費者每購滿三十盒小號或十五盒大號美麗牌香煙，可獲得一次抽獎機會。經銷商每賣出一百箱美麗牌香煙，也可以獲得一次抽獎機會。”華成煙草的業務代表聽完這個策劃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只要有利可圖，消費者就會出現。但是因為這個獎金在當時是頗具吸引力的數額，大部分人還在持觀望态度，等待別人試水。為了保證策劃活動的真實性，姜尚越又請了報社記者報道了幾位頭獎獲得者，顧客這才絡繹不絕，紛至沓來。

華成煙草的老板非常賞識他，當即又續了另一份廣告合約。姜尚越好不容易才從酒局上脫身，阿華焦急地迎上來，“少爺，你終于出來了，我以為你忘了昨日送去馬勒別墅的拜帖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